职业冷cp

职业冷cp,副业推文,卑微写文

唇彩

林龙喜欢世颜。

李修是猜到了。

软磨硬泡,细致周到。

林龙最吃这一套了。

这就是为什么世颜上去搭话成功了,而他没有。这就是为什么林龙和世颜如此亲近。而他没有。

这是世颜应得的。他想。

世颜对每个人都很好,即使是性格古怪的自己。

感觉到林龙对世颜的喜欢大概是从拍大头照开始。

他们互相调侃着。自己只能插上一些无关紧要的提醒。

林龙可能自己都没注意到他喜欢世颜。

家中的事使他变得强大而不好接近,倒竖起根根尖刺,但抛开了坚硬的外壳,他内心是仍无比柔软的。

世颜用一支唇彩敲开他的心房。

那只唇彩颜色不重。正好衬出林龙的气色。使他显得更加生动且温和。虽然他面上是嫌弃的,但并没有强烈的拒绝,只是推搡着收下了。

林龙的嘴唇较他们都厚。很适合当唇模。

所以在那之后他注意着。注意到了林龙每天都要擦那些唇彩,开始有些扭扭捏捏。不敢多动一下嘴,后来也敢咧嘴笑了。但他冲世颜那样笑。笑起来脸上还有云霞般浅淡的颜色。

那唇彩颜色不轻不重,脸颊上的腮红颜色也不轻不重只是正好晕上李修的心脏。晕出代表恋爱的桃花和代表自己第二故乡的樱花。

他真的很听世颜的话。他有些妒忌的想。他愿意听世颜的话涂上让他觉得难受的唇彩,即使收到来自妹妹的嘲笑也并没有中断。

在世颜死后,他再没有见过他笑了。不是对世颜的笑,而是很普通的。对于朋友笑。

他恨他。无论任何意义上。就连做梦也要和他争个高下。很遗憾,世颜总是不想到他的梦里去。于是他不仅恨而且嫉妒着李修,李修想,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对世颜的笑容了。
他对于世颜的死有很强的负罪感。他并不祈求林龙对他笑。他只是希望林龙不要再揭开这块伤疤了。但林龙并没有那样做。他只见到林龙对他的嘲讽微笑,对他的冷漠微笑,辗转千回,因为任晶晶,他居然再度得到了林龙对朋友的笑。但他再也没有见到对世颜的笑。

可他并不感到慌张了。他反而有些坦然和从容。

甚至,有些欢喜。

但后来他还是见到这笑容。是对世颜的笑容。

也不是因他而起。

也是因为任晶晶。

他也对任晶晶这样笑。他感觉到了,他喜欢任晶晶。

当他看到任晶晶为他涂唇彩时。

心里咯噔一下。

林龙怔了一下,然后望着任晶晶。

那时他便知道事情不对了。

然后事情果然往他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林龙对于世颜的喜欢继承在了任晶晶身上。

但任晶晶与世颜不同。

对于任晶晶的喜欢,不用像对世颜那样躲躲藏藏。

他最怕的就是原本应该处在暗的感情,成了光明正大。

事实证明他的担忧是正确的。

林龙很有魅力。只对世颜施展不开。在世颜身边,他只想当一个男孩。

但对任晶晶不会。他对任晶晶的手法成熟老练同时也保留了对世颜的纯情一般。
在他思考着做法老练的来源时,也同样担忧着任晶晶。
他真的很害怕任晶晶被攻陷。

那他又会变成一个人。

一个无足轻重像孤魂野鬼般多余的人。

但这次上帝好像眷顾了他。

他发现任晶晶喜欢他。

他突然感谢自己曾经厌恶的另一个故乡。

让他与她之间有一个沟通的渠道。

这会成为林龙与他之间不可逾越的桥梁。

他知道林龙喜欢动作类的电影。

任晶晶和自己一样喜欢恐怖的电影。

他突然又有些忧心了。

林龙曾和自己待过那么长的一段时间。

对于恐怖电影套路也摸得七七八八。

他真的说不准林龙会不会因为任晶晶而改变自己的喜好,因为林龙很温柔,其实是很擅长迁就别人的人。在世颜那里,他都已经得到这个结论了。
如果他真的因为任晶晶而改变自己的习惯的话
自己就输的很彻底了。无论是哪种意义上。

所以他现在只有一个选择。

就是去抢。

去和林龙抢任晶晶。

只有这样他才能和林龙重新有交集。

这很危险。

搞不好会使他们的关系变得更糟。

但他真的别无选择了。

在担忧恐惧的同时,肾上腺激素的飙升使得他有些兴奋。

不要怪我呀,我已经没有选择了。

他贴着窗户的玻璃,望着下面的万家灯火。

不要怪我啊,林龙。

我觉得乐乎可能想搞死我

我这种超级喜欢删除收藏夹的人

他不仅搞了喜欢,还有赞

我点了五千多个赞你想让我怎么把它清消啊

是个狼灭,世界再见


我发现我真的是有病。

恋爱漫画,就想吃腐cp。

耽美漫画就吃正常恋爱。

下一篇写女神降临里的李修x林龙

林龙真好搞啊。好可爱。

刚好成年

“彗星……彗星……我快不行了……救救我……彗星”少年的声音带着哭腔。近乎哀求的紧抱着他,就像当年他向他求救,可这次性质完全不同。他已经快撑不住了,但却是不能让玩伴继续向不可控制的方向发展。

面露难色。

突然把他叫出来,开玩笑似的说喜欢他。他思考这是不是什么新的戏弄方式。理所应当的被拒绝了后,要说什么为了失恋而庆祝?听得他满头星星。并再一次怀疑自己的玩伴是不是个傻子。看着满桌的空杯。肯定是不能轻易罢休了,所以他决定同意他的想法。

他熟练叫出了一串不熟悉的酒的名字,踌躇了一下,为他点了一杯长岛冰茶。

虽然发小的玩心强,但熟练报出一连串的酒的名字也真是把他吓了一跳。他悠悠担心起来。这孩子向来天真,容易利用,总担心惹不干不净的人,把他带坏。

这孩子又受了什么刺激?

他啜着冰茶,敛着目光观察着他,生怕他一个不注意就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听不出声音呀呀唱了一大堆反正就是疯狂哭诉。哭诉伴着一大堆酒精。

唉,他怎么这么厚脸皮?

我每次都要我来给你收拾。他内心抱怨着。

家里是回不去了。

他干脆找了就近的酒店,开了间房。半拖半就的把人扯过来。酒量明明不行,还要喝那么多,喝完就道都走不动了。

“你不喜欢我的性格吗?那我改好了”

“不要,听说人突然改变会死的。”

你就这样到海枯石烂吧。

今日倒真有些后悔了。

开始不知道什么意思。

被自家发小,坑了一堆酒钱。

铥,早知道就应该打他一顿。

手上阻止他的动作伴着拿起手机看着搜索结果。手上却没什么力度了。

冰茶起效。他开始发晕。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洪柿浩的心痛一下。因为要酒壮怂人胆,所以他喝了很多。因为喝的太多了,所以失去了意识。因为失去了意识,所以什么都没做。

现在该怎么去面对彗星啊?

看见躺在他身边的人,仔细思虑了一下。

要道歉吧。什么没发生,还是不点破了。

他没有自信。

“彗星!!!”用力扑在他身上。

“我操,洪柿浩!”

这个好看!

僵:

动图是同事老王做哒!

爱神藏在森林里

“您为什么不和格雷尔试试看呢?”他微微笑着,猩红的眼睛带着若有若无的试探。

“因为格雷尔不知道爱神藏在森林里,执事君。”他向执事嘻嬉笑着,丝绸般的长发迎窗随风抚在他身上倒真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
因为爱神藏在森林里?
从来没听说过的谚语吗?
他思考着退出殡葬屋,准备着应该完成的档案。

他们很快便闹翻,因为主人与他向冲突的目的。

反转很快,那少年一下从伯爵变成了小偷,而自己也从执事长沦为逃犯。

一切都是如此措手不及。

他总是提醒少年远离恶魔,但他却丝毫不顾少年的处境,那少年没有恶魔就是哥哥的附庸,哥哥的一句口令便能决定他的去留,少年已不是懦弱的孩童,他有自己的决断,自然不喜欢任何人干涉了。

他与葬仪屋还是对上了,他要取回那串长链,便掳走了他的主人。激烈的打斗围绕少年继续,可他只从那上边摘下一枚护在胸口便不在行动。双方仍在对质着。

他看着恶魔,良久,说到:“执事君,这就是爱神藏在森林里了,就像我对他是一样的。”

他回去后翻查了那缺失的一枚,那一枚属于小少爷的父亲。

他更加不懂了。

人类很复杂,死神更复杂。他不禁感叹。

*爱神藏在森林

出自少年派中派女友的舞姿解读,这里设定上葬仪屋曾经在记录中见过,另一个的意思是莲花藏在森林里而女友代表莲花,派后来因为饥饿吃掉了女友(第一个故事中女友代表老鼠,派把老鼠扔给了代表自己的老虎,还有后面的岛,莲花里包了牙齿,派意识到吃女友不对于是将女友送的红手链系在女友身上然后推入海中,派说想不起来如何与女友道别和遗憾没有好好道别就是因为自己吃掉了女友无法面对现实所以草率推下了海——        这只是我的观点)葬仪屋在这里引用就是为了体现他和凡多姆海威伯爵的关系相似?葬被文森特迷到了但文森特必须管理伯爵事宜,然后渣男而一直葬为凡多姆海威服务(葬仪屋的想法不大好琢磨),即使凡多姆海威陷入困境他也没有放弃对凡多姆海威援助趟了这趟浑水,像是派中女友的肉体被派吃了以求续命一样,只是派女友不是自愿而葬是自愿的那样。
意识流
总之随便看看吧

少年派给我冲击太多了

去吧!
父母爱情

叶雨:

-3.25阿帕基生日快乐-

2019.2.25-2019.3.23

终于做完啦!是茶的生贺!因为课业繁重的原因提前一个月开始做,即使中途一点鱼都没敢摸还是差点没做完......时间太短了啊!!!

选曲是Troye Sivan的There for you,想要画那不勒斯父母的绝美爱情,因此选了这首很青春&甜蜜的曲子。第一次尝试做这种完成度的......动画\手书?累了个半死,中途还无数次想放弃,但总归还是坚持下来啦。其实预想中的效果比这个还要完备很多,但我真的要肝不玩了【痛哭

下次一定会努力做更好!


【秦时明月】【良卫良】天桥梦(民国风,老北京文,全文10w+已完结,第一部分)

你们为什么不吃邪教啊?给我吃邪教啊!

良庄真的太合适了。


茶腐玉:

天桥梦


【秦时明月】良卫良


茶腐玉


 


 


张良至今还能想起很多年前,奶奶斜倚在那张红木雕花大床上,拿杆大烟袋锅子,抽口烟,眯眯眼,半晌来一句,“这何人的梦啊,何人做。”


 


 


 


 


【壹】


 


自打张良记事起,自己家就比街坊四邻过的富裕点儿,也舒坦点儿。便是在人家使劲往夹袄里塞棉花度日的数九寒冬,张家也偶有机会就着小铜火锅涮羊肉,美酒佳酿姑且不论,红泥火炉却也是有的。


 


可总归是在天桥,再富,也富裕不到哪去。


 


天桥是什么地界啊,正经八百儿天子脚下皇城根,北临正阳门,南挨永定门,东西二处建有天坛先农坛。便是皇帝祭天拜地,也要由打这天桥走过。


 


然而满清毕竟也落魄了,天桥不再是天子濯足洗马之地,渐渐便有了小摊小铺。许是大碗茶的叫卖声招呼来了人气,久而久之,天桥也慢慢热闹起来了。


 


如今您往这天桥一站,沿街两边真是兴兴隆隆好不热闹,森泰茶馆里的八旗子弟提笼架鸟,旁边花市鸟市里的贩子侃侃而谈,再往前走便是撂地画锅的艺人,耍到精彩处拿下帽子就等着观众往里扔铜板。街边一溜卖吃食的,炒肝爆肚羊杂碎,豆汁盆糕豌豆黄,虽都是上不了台面的玩意儿,可这买着吃的,耍把式卖艺的,梨园行唱戏的,甚至甚至刚讨得几个铜板的小叫花子,谁干的又是上得了台面的生意?


 


就跟戏班子的老班主说的似的,这在天桥里混的,哪个不是下九流,咱们呐,谁也甭嫌谁。


 


而我们的故事,便要从这老天桥说起。


 


 


 


 


 


 


若说起张良与卫庄的初见,是在民国十六年,公元1927年。


 


至若地点,自然是在天桥。 


 


彼时张良不过四岁,是个粉装玉器的小娃娃,头戴虎皮帽身穿小棉袄,一双脚丫蹬在烧火的煤炉子上,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眼睛乌黑的盯着窗外。


 


“良子,别愣着了,快来吃窝窝头,刚蒸得的热乎着呢,一点儿不死性。”张良的奶奶边说边把窝头从屉上取下来,正回身跟张良说话的空,一个没留神掉了一个窝头出来,滚到刚落雪的过道上,三两下就弄得泥泞不堪。


 


“哎,可惜了好东西,刚买的棒子面呢……”老太太的话还没落,旁边立着的几个小叫花子听话听音,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窝头掰成几瓣,就着脏雪,把还冒着热气的干粮囫囵吞进肚子里去了。


 


“哎哎,你们倒把皮儿剥下来吃啊……”老太太皱着眉道。毕竟是妇道人家,看这些小孩儿出来要饭,终归是不落忍。


 


“多谢太太赏口饭吃,这人还吃不饱呢,还能管他脏不脏。”为首的小叫花子道。


 


“这世道是乱,可人也总归不能饿死,”老太太还想说什么,却见小孙儿跌跌撞撞的从炕上爬下来,“良子你来干嘛……哎呦我的小祖宗哟,你还真不心疼袁大头。”望着张良“一不小心”又从锅里扒拉出一个窝窝头,老太太哭笑不得,转身对小叫花子道,“这败家的小崽子,也忒不让人轻省了。”


 


小叫花子抬头望一眼张良,神情颇有些感激,“小少爷好生仁善,好人好报,好人好报。”


 


小张良不知听懂没有,也没有答他的话,而是踮着脚尖顺着胡同往外望。斜街的墙根下,有一个莫约七八岁的男孩倚墙而坐,懒懒散散的朝他们望来,身上穿的单薄,那双眼却是极凌厉的。


 


注意到张良望来的视线,男孩虽是情不自禁抿了下嘴巴,却还是傲然把头一转,望向身旁的老人。隔了老远,张良似乎还听见他轻蔑的“哼”了一声。


 


男孩身边坐着的,是常年走街串巷卖糖葫芦的郑老头,夏天天热冰糖爱化,老头就改捏泥人,变着法的买手艺,横竖是想讨口饭吃,在这乱世中苟安。


 


注意到孩子的视线,老头瞥了他一眼,“想吃窝头啊,你小子没那命。”说罢扛起糖葫芦垛径自走了,气息一沉,婉转的吆喝声也随之顺着胡同散开,“有——冰糖——葫芦的卖————”


 


男孩抿了抿嘴,起身掸掸衣上的雪,就要跟着老人继续走街串巷。


 


这边张良看到男孩站起来也要走,不知怎的突然跑回屋,垫着小板凳从大立柜上取下刚打好的点心匣子,抱起来跌跌撞撞的往外奔。


 


男孩才走了两步就被扯住了裤子,低头一看,刚才扔窝头的,才到他胸口的小孩子捧着盒点心眼巴巴的瞅着他,红红的虎头鞋在雪地里衬得煞是好看。


 


稻香村的小红匣子里,桃酥颤巍巍摞得老高,绿豆糕一块一块整整齐齐,萨其马上红红绿绿,牛舌饼上的酥皮颤悠着摇摇欲坠,两块自来红随意摆放,点缀着整个匣子满满当当。


 


“有钱人家的小少爷,请我吃点心?”男孩一笑,眉目间隐约透着股俊朗,抬起下巴俯视着小娃娃,眼睛微微眯起,“可爷却也不稀罕。”


 


 


 


 


抛下小娃娃往前走,没两步就遇见森泰茶庄的老掌柜。“哟,老郑,不赖啊,这小哥眉目俊朗,颇有富贵之相,您孙子?”


 


“嘿,瞧您说的,我哪有那福气,”老郑笑得和善,“这孩子是梨园行里唱花脸的,练了几年基本功,怕是忍不得学戏的苦,从戏班子里偷跑出来的。索性没被人给抓回去,算是这小子命不该绝,我也就养着他了。”


 


“唱戏确实也不是人干的活儿,不是人人都能成角儿,要是跑一辈子龙套哇,还不如跟着你爷爷做点小本生意,安安稳稳一辈子比什么不强。”老掌柜有些感触的念叨,半晌才想起来问,“对了,小子,你叫郑什么?”


 


男孩沉吟片刻,抬眼道,“老头是给我口饭吃,可让我丢了本姓也办不到。掌柜的您记住,我姓卫,卫庄。”


 


 


 


 


【贰】


 


说起天桥,自然不能不提天坛。隔着珠市口大街遥遥望去,祈年殿的琉璃瓦错落着青绿,在苍松翠柏的掩映下透出宁静的庄重,似乎即使是大清朝的祭拜不再,这天地的威严也断然少不了半分。


 


按理说这园子里古柏擎天,宁静幽深,重重叠叠的不是吊嗓子的好去处,比起陶然亭的芦苇荡可差远了。然而,京城广祥戏班的秦老班主偏爱每日带孩子们来此练习。除了怕别的戏班子龙蛇混杂叫人偷了艺,不知还有没有别的原因。


 


张良最开始本是去天坛抓抓家雀逮逮兔子的,无意中看到了广祥戏班子的一帮孩子吊嗓子。虽未描上花脸贴起云鬓,可那“依依呀呀”的调子却像有魔力一般,让四岁的孩子不知不觉的撒了手里的兔子,怔愣愣的听得如痴如醉。


 


张良恍惚想起奶奶的话,但凡你是北京人,生下来就得爱听戏,想必是错不了的。


 


于是自那之后,张良便经常在清晨时分出门,踩过一条小马路,直奔天坛西北角的万寿亭。时而跟同来的小孩玩会,更多的时候,则是单纯的爬上掉了漆的红色条椅,撑着下巴听戏。听楚霸王力拔山兮却自刎垓下,听林教头风雪寒夜而奔走荒郊,听不出西风紧北雁南飞的凄婉,听不出将身来到大街前的无依。管他帝王将相才子佳人,戏里戏外,一声响板,只和把别人的故事听完,此处还是人间。


 


 


 


这日张良依旧吃过早点就跑来天坛,头天晚上刚下了一场大雪,野兔子漫山遍野找不找吃的,张良便带了个小筐儿,一把瓜子,准备顺道捉只兔子。到了万寿亭,见一群七八岁的孩子都开上嗓儿了,忙提溜着小筐往柏树林里钻。


 


到林子里觅得一块空地,张良吧竹筐反扣在雪地上,用一根木棍儿小心翼翼的支起,放好几个剥开皮的炒瓜子,套着小棍的麻绳牵在手里,小心翼翼的拉着绳奔后退,把小小的身子掩在落了雪的柏树下。


 


因为走得有点深,戏班子的声音已经遥遥的听不真切了,似乎是《铡美案》。张良前两天磨着奶奶上戏园子听了一回,觉得颇有些意犹未尽,于是屏息凝神,想早早逮到只兔子,回去听他们唱戏。


 


大雪初落,天地间苍茫无声,正在张良等得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一阵“簌簌”的踏雪声就格外清晰。


 


张良屏住呼吸,暗暗拽紧手中的麻绳,把身子再往树后蹭了蹭,乌漆漆的眼睛往陷阱那边看过去。兔子没看见半只,视线中却出现了一个人影,大冬天剃个秃瓢,身上的夹袄又破又旧,缝缝补补看不出原色,年纪也就七八岁左右。张良认识他,上回戏班子练《霸王别姬》时候,就属他嗓子最亮堂。


 


只见那人脚步碎碎的踏在雪上,一边频频往北边张望,手一直掩着怀里的什么东西,模样像是在等人。张良气他慌慌张张吓走了自己的兔子,却猛的听他压低了嗓子,欢欣的叫了一声,“小庄!”


 


“师哥。”一个低沉的嗓音遥遥和了他一声,打北边远远地跑来另一个孩子,想也是要等的人等到了。


 


“啊!”看到后来那人,张良不由得轻呼。呼声未落,一双凌厉的眼扫过来看向老柏树后的张良,正是卖糖葫芦的老郑家新捡的孩子,卫庄。


 


张良被那双眼看的愣了一下,也顾不得逮兔子,往后撤了两步急匆匆奔外跑。麻绳扥着小棍儿一歪,撑好的竹筐落下来,发出“噗”的轻响,随即淹没在巨大的宁谧中。


 


被唤作“师哥”的孩子注意到卫庄随着那个小娃娃而去的视线,有些急迫的拽拽他的衣袖,道,“小庄,别让师傅瞅见你,不然非打死你不可。”


 


“啰嗦。你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叫什么话,师哥不是给你带好东西来了么,”边说边把怀里的东西掏出来,往卫庄怀里一揣,“快收好了,八个大子儿呢,你在外头不比班子里,打是打骂是骂,可毕竟饿不着你。外面不一样,哪哪儿不得花钱啊。”


 


“我不要这钱,要不师哥你跟我跑吧,指着场戏没准儿这辈子都得搁在这儿,咱俩自个儿养活自个儿,管保饿不着。”卫庄拉住他未收回的手道。


 


男孩愣了一下儿,不着痕迹的挣开了,“小庄,你说什么呢。”


 


“当我没说。”卫庄声音当下冷了下来,像这融雪时候的天气,让人不由打激灵。


 


男孩见他面露不快也不知作何言语,半晌像是想到了什么,向前凑了一步,伸手帮他拉拉不怎么厚实的棉袄,“我就知道你肯定得来。”


 


卫庄斜睨他一眼,半真不假的撇撇嘴,“来又怎样,郑老头昨夜领我从天坛墙根儿睡了一宿,我这是早晨起来活动活动筋骨,又不是专程来找你的。”


 


“好好好对对对,”男孩难得的笑了,之后小声嘀咕,“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不实诚。”


 


 


 


 


 


 


“大聂那小子怎么还不回来,撒泡尿是跑天津卫撒去了怎么着?”这边长寿亭外,广祥的班主操着板子骂骂咧咧,一边提点着孩子们的唱腔,“唱段没学会净会偷懒了,以后能成什么气候,别回待会儿跟他那宝贝儿师弟一样,临到选角儿跑了,几年的功夫也白费了。”


 


“那是小庄不乐意跟他师哥争,一个班子里出不了俩角儿。”平素跟他们关系挺好的小孩儿插话。


 


“好好唱你的戏。”班主抄起他的手就来了一板子,“打你,是让你记着,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出不了俩角儿?你他妈就甘心当一辈子龙套?!”


 


“师傅教训的好,我说话忒不过脑子!”男孩咬着牙求饶,“打得好!”


 


 


民国十七年某个冬日的清晨,就在吊嗓声,打骂声,求饶声以及一个孩子“呼哧呼哧”奔跑着的喘气声中,不急不缓的开始了。


 


 


 


 


【叁】


 


“良子,都快晌午了,你这是又上哪儿野去了?”一进屋,就被父亲劈头盖脸来了一句。张良吐了吐舌头,一低头猫着腰溜进了里屋,留他爸在外屋吹胡子瞪眼。


 


张良家是地地道道的北京人家,做的是卖鞋修鞋的营生,别看听着不怎么阔气,却称得上是家大业大。在前门大街上有间门脸儿,起名「惠兴斋」,且不说在四九城的平民百姓里算得上头一号,要说起官活,也决计少不了他张家的份。


                      


头两年张家的老爷子没了,家业就交给刚过不惑的老大张致云,也就是张良的父亲接手了。起先环节生疏,做得颇不顺当,多亏了各位老主顾帮衬,一路磕磕绊绊,磨合了两年,也算把生意接了下来。慢慢地,大家伙见他也尊称一声‘张老爷’。


 


张家在天桥算是阔气,作为当家的,平日里街里街坊有什么不便,也常搭把手帮衬帮衬。这不,前两日有几位街坊找自己商量,看能不能给自家孩子找个活干,正巧张致云也想收几个徒弟。他心里一合计,选了几个脑子灵光,看着又老实的,象征性收人家点儿粮食,让小孩儿磕仨响头,就算正式拜了师。


 


顺着胡同走了七八家,身后已经陆陆续续尾随了不少孩子。眼瞅着日头奔向晌午去了,张致云背手回身,准备往家走,路上碰见了一群小叫花子,像是常在这一片晃荡,瞧着都有些面熟。里头有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睛黑沉沉的,模样瞅着顺眼,他大手一挥,索性一并带了回来。


 


将一帮孩子领到主屋,让老太太张罗着多弄出来点儿饭,安排他们在堂下小板凳上做好,自己上了正堂,索性跟他们一起开饭。


 


这不刚要吃完,就瞅见张良不知从哪儿跑回来。


 


“行啦,小兔崽子还怕我打你。”他把最后一口烧饼就着渣儿倒进嘴里,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别躲着了,出来认认……我新收的徒弟们。”


 


老爷子本来想说认认师兄,话到嘴边又转了个弯。这一认了师兄弟,就是默认张良算是子承父业,往后就得干这行。按说张良是家里独苗,接受家里的买卖是天经地义,更何况张良家的家业也不算小,于情于理也该如此。


 


可张良的父亲却不这么想。正所谓乱世出英雄,家业再大能如何,就算接了官活又有多大作为,横竖是做买卖的,让人看不起。


 


可他觉得自己的儿子非池中之物,应当有一番大作为。


 


张良撩起门帘往外看,小桌上果然坐着几个孩子,端着碗“呼噜呼噜”的正往嘴里倒热粥。他们看上去都比张良大一点儿,大冬天还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袖子里伸出来的手粗糙又通红。


 


这里头还真有几张熟脸,尤其是抱着窝头啃得正香的,正是前两天在他家门口的,领头的小叫花子。


 


嘿,两回见着他都在啃窝头,干脆以后就叫他窝头得了。小张良在心里暗笑,别看那窝头脸上脏兮兮的,模样倒还挺俊。


 


张老爷看张良不说话,以为他怯生,索性不去管他,转回头看着堂下一片黑溜溜的小脑袋。他清了清嗓子,板正身子准备开口——到家头一天,该有的下马威总得摆出来。


 


“都停一停待会儿再吃,听我说两句。”他目光森严,视线从孩子们间挨个扫过,“先说好了,我留你们是看着你们有点儿聪明劲儿,给你们口饭吃。家里头的规矩我不想多说,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你们也应当心里有数。”


 


“听师父教诲。”孩子们齐声应道。


 


“我就说一点,该你干的事勤快着点,不该干的事可得留神。”他把手上的玉把件往桌上重重一拍,板着脸威严十足,“别回头被赶了出去,到时候哭着喊着求我,可就一点用也不管了。”


 


孩子们闻言一愣,像是被家主突如其来的气势震住,一时讷讷的不敢说话。还是张良的奶奶从厨房出来,乐呵呵的解了围。


 


“都愣着干嘛,吃吧,吃吧,慢着点儿别噎着。”老太太端上刚从外面买得的坛儿肉,拢了拢煤炉里头的火,把吃食摆在上面。


 


“吃去呗,”张老爷一声长叹,“吃饱了不想家。”


 


吃完午饭,孩子们洗洗涮涮拾掇干净了,张致云又带着他们上店里转了转。跟看店的伙计交代几句,出门右拐奔了瑞蚨祥,挑了几匹布要给他们做衣裳。


 


没钱归没钱,横竖是自己的徒弟,不收拾体面了可不成。


 


 


 


这一天东奔西走一溜够,到了晚上,终于给他们安顿在了路南的一间平房里。屋里有两排大通铺,一帮孩子叽里咕噜挤在上面,门口的煤炉子烧得旺旺的,热气让整个屋都显得暖洋洋。


 


入夜了,打更的棒子梆子都响了好几回,还能听见张良家的南屋里头,吵吵嚷嚷的不消停。


 


十几个师兄弟吃饱喝足,往大通铺上一躺,打打闹闹得,胡天漫地说起了话。他们中小的不过七八岁,大的也就十几岁,此时正笑着,闹着,彼此开着玩笑讲两句荤话。呼啸的北风打着卷儿,吹到窗边顺着一层破纸灌进来,却丝毫不觉得冷,倒像是虚张声势。


 


他们的肚子里饱饱的,连带着全身都暖和过来。一口残羹一床破被,凑凑活活不至于饿死冻死。况且还有师兄弟,打今天起往后相互扶持着,几年,几十年,兴许就是一辈子。未来在哪儿暂且不论,在这寻不到太平的乱世里头,总归是能活下来了。


 


 


 


 


【肆】


 


有人活着,便有人死。


 


天坛的北墙根下,住着一溜无家可归的穷苦人。条件好点儿的寻两块破布往地上一铺,条件不好的索性直接和这衣服躺下,将就一晚上。等到天亮了,再挪挪窝,为新一天的生计奔波。


 


卫庄此时正靠着墙根儿,把手脚缩起来抱成一团,紧贴着他坐着的是卖糖葫芦的老郑。俩人像之前几天一样猫在背风处凑合一宿,可是今夜,却又和以往有些不同。


 


白日里风吹得急,又下了场雪,郑老头体弱感了风寒。起初只是头疼脑热的普通病症,哪知越来越重,咳到后半夜,身上滚烫不说,连喘气都开始费劲了。


 


老人的呼吸沉重而断续,‘呼哧呼哧’的,如同破旧的风箱。他以手掩口咳了几声,风顺着他粗糙的指缝灌进喉咙,“你说我这个,吸一口气,都觉得风跟刀片儿似的往下拉,肺叶子都烂掉了,没救啦!”


 


“说什么呢,寻常的小风寒不碍得。”卫庄眉头紧皱不知是在跟谁置气,一双眼里却还是落下了不忍。“你别想那些有的没的,我看你命硬得很,还有个一二十年好活。再说我这刚跟了你几天啊,别弄得我跟逮谁克谁似的。”


 


少年的口气生硬,说出来的话也断然算不上好话,可是老头听了却只是笑,大掌盖在卫庄的头上,眯着眼睛说了句‘好孩子’。


            


“小庄啊,你帮我寻思寻思。你说我这一辈子没做什么亏心事儿,临了儿糟心烂肺的,是给的哪桩报应啊?”


 


“您是个好人,长命百岁,得不着报应。”


 


“我这辈子活够本儿啦,可惜了一双儿女,早不知道流落到哪儿去了。得亏遇见了你,卫庄,你小子可得好好活。”          


 


“老头儿,你歇会儿别说话了。”饶是卫庄沉稳过人,此时也不由得心慌,他站起身子,脱下自己的夹袄盖在老郑的身上,把他裹了个严实,自个儿笼着衣袖打哆嗦,“挨这儿呆着别动,我上人家给你讨碗水喝。”


 


“甭忙活,用不着。”老人拉住他冰凉的小手,揣在自己怀里——那儿正被他过高的体温熏得暖烘烘的。


 


“小子,你瞅,天边弯弯的月芽儿,又白又亮的,好看吧。可惜啊,初一刚过十五还远,哪哪儿也不是佘饭的时晌。诶,不对不对,明儿正好腊月初八!”老人一拍脑门,音调略略提高了些,声音里透着单纯的高兴,“你现在夹着紧的奔西走,到了真武庙往南拐,顶头儿到了白云观,天亮之后能排队领碗腊八粥。”


 


“您甭操那闲心,少了一碗腊八粥,一时半会儿也饿不着我。”卫庄摇头,“再者说了,我也不可能扔下你一个人。”


 


“啧,你小子就是忒轴,说了甭管我甭管我,管也管不了。”老郑就这卫庄的手,从他怀里掏出几枚薄铜板——那是他身上仅有的钱财——一股脑全部放心少年掌中,“老话儿怎么说的,腊七腊八,冻死寒鸦。这老鸹儿都冻死了,老头儿估摸着也快了。”


 


卫庄看着那几个铜板不接,老人就掰开他的手使劲往里塞。可是他的力气早就所剩无几了,掰了半天也没掰开,自己喘气倒是喘得更急了。


 


“好好好,我拿着我拿着,”卫庄难得服软,“明儿我就拿这钱给你买药去。”


 


“用不着啦,你自个儿留着花吧。这雪下吧,越大越好。白花花的一片,衬着我那红彤彤的冰糖葫芦多好看呐。嘿,您就尝去吧,管保一咬一口脆。”老人说着,声音越发低沉,卫庄索性凑过身子仔细听,对方呼出的气滚烫滚烫的,打在他耳朵边上,灼热的发疼。


 


老人的眼睛快睁不开了,在布满沟壑的眼皮下,瞳仁已经开始浑浊。声音不再像他以往走街串巷那般清亮,却天生带着些吆喝的韵调,“雪花你可劲儿下……下吧,把那些脏的,混的,通通都盖住……就干净喽……”


 


之后使劲倒了几口气,便渐渐没有了声息。


 


卫庄使劲儿睁着眼睛一眨不眨,心里霍然如同冻住一般梗住。他蹲了好半晌,确定再也听不到他的呼吸心跳,才抱着胳膊站起来。他活动活动早已经冻透的身子,跺脚的时候耳朵都震得发麻,心里却还是空荡荡的,听不见半点回响。


 


起风了,吹得树枝上的干槐豆和门脸前的布幌子左摇右摆。风声中像是藏着厉鬼,伴着‘嗷嗷’的号角声,从衣领,下摆钻进衣服里,顺着骨头缝流向四肢百骸。他从老人身上剥下自己的夹袄,想想又脱下对方的一并裹在自己身上,却还是冷得一直发抖。


 


夜幕下的树梢和房檐只照出黑影,乱瓦片上的枯草歪斜着,尖尖的月牙挂在天边,还是那般温温柔柔的,洒下宁谧的月光,沉静的看着地下的悲欢离合。


 


月影斜斜的,照着胡同里的小路曲曲折折,照着少年的身影渐渐远去。


 


他没有哭,眼角连半滴泪也看不到,却是微微挑着嘴角,露出的表情带着几分讥诮——


 


这才几天呢,就又成独个儿的了。


 


 


 


 


【伍】


 


俗话说得好,老天爷饿不死瞎家雀。天刚亮透,卫庄走到鲜鱼口,一拐弯就撞见了张良。


 


说是‘撞见’也不算,是卫庄眼睛尖,一眼就瞄见把角那家主食店门口,老张家的孩子踮着脚尖付钱,把油纸包着的烧饼使劲儿揣进怀里。张良胸脯本来就没有多大一点,棉袄的里衬也小小的就像个摆设,试了半天都塞不进去。


 


卫庄一哼,在心中冷笑:哼,这算什么,有钱的看不见烧饼大,没钱的光看见大烧饼。他卫庄孤苦伶仃忍饥挨饿,可人家小少爷生下来就吃穿不愁,连棉袄都要穿缎面的。这不,一大清早,自己要为生计发愁,人家就有闲钱买刚出炉的烧饼……还想偷吃!


 


卫庄本来有些心灰意冷,看见小孩儿实在塞不进去,索性打开纸包拿出一个热乎乎的烧饼放到嘴边,不知怎么的就怒火中烧,紧走两步到他面前,扬起巴掌照着他脑袋就来了一下,“干嘛呢!”


 


张良低着头往家走,心里百般犹豫,要不要趁着热呼偷摸咬一口。正在这天人交战的当口,迎面被卫庄喝了一句,紧接着脑袋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一下,差点一屁墩儿坐在地上。


 


“你干嘛……”本来想抱怨一句,对上卫庄那双眼睛却又说不出话了。那么干净漂亮的一双眼,小张良想不出形容,只是打心眼儿里喜欢。


 


“把你烧饼给我来俩,听见没?”卫庄压低了嗓子,看见张良讷讷不得言的样子觉得厌烦,一边嫌弃自己竟沦落到从小孩儿手里抢饭吃。


 


“啊?”张良把手中的干粮往前一伸,没等卫庄有所反应就又拿回自己面前,“要吃……你不是不稀罕么?”


 


一句话把卫庄噎得够呛,他干瞪着眼睛瞅张良,梗着脖子不知该说什么好。


 


老实说,张良这话可着实没恶意,他刚那么小,能将将把别人的话背下来就算不赖。他只是想到卫庄两次的反应天差地别,一时间绕不过弯来。


 


得亏卫庄反应快。


 


“上回是你给爷,爷不要,这回可就不一样了。”卫庄抬起下巴俯视他,气势做了个一等一。紧接着趁张良不备,劈手抢下一个烧饼,狠狠一口就咬掉了大半,“爷管你要,你就得乖乖呈上来。”


 


烧饼是刚刚烙好的,烫得上牙膛都发疼。麻酱的味道溢满整个口腔,配合着芝麻香气四溢。卫庄只嚼了三两下就囫囵咽下去,低头看见张良还是那么呆愣愣的看着他,不由得升起了逗弄之心,“怎么不哭啊,小奶娃?回家看烧饼少了一个,你爸爸非使劲揍你不可。”


 


“你跟我一起回家不就好了。反正你也没地方住。”


 


“你知道的倒挺多。”


 


“奶奶说的,说你跟着郑老爷子睡墙根儿。”


 


“老郑没了,昨儿晚上没的。”卫庄顺嘴说出来了。他本想着横竖没人关心,索性埋在心里,没想到还不过一个时辰,竟同个牙还都长齐的小孩子说了。


 


小张良眨巴眨巴了眼睛,估摸着没听懂什么叫‘没了’没有出言安慰他,反而笑了一下说,“那正好,你跟我回家。前两天我爸也带回家好多小孩。”


 


“不去,你当养小猫小狗呢?说捡就捡回家了。”


 


“可是你吃了我的烧饼,”张良也较真,拽着他的衣服就不撒手,另一只手托着整包的吃食递上去,“不行的话这里还有。”


 


“您赏我口饭吃,就算是买了我了,我往后做牛做马得报答您,小少爷,您是这个意思不?”卫庄边说边俯下身,贴着张良的耳朵说。听了他的话起先十分气恼,说着说着又觉得悲哀。


 


小少爷这样想也不错,他命贱。这年头滋要是能换口饭吃,多少人当牛做马也得认。


 


可惜他卫庄宁愿饿死。


 


张良偏过脑袋,皱着眉头仔细思索了一番,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太过复杂,索性小手一挥不去管它,“报答不报答的……你先跟我回家。”


 


“回你家干嘛?”


 


“你没地方住。”


 


得,又绕回来了。“不用当牛做马?”


 


“不用。以后但凡有我张良一口吃的,准保饿不着你!”张良拍着胸脯说,小脸蛋被北平的冬风吹得红红的,稚嫩的童音顺着胡同飘散,风一刮就没影了。


 


卫庄也只当自己没有记在心里。


 


张良见他半晌没吱声,只当他同意了,拉着他就往回跑,一边跑一边笑。鲜鱼口到张家本来就没几步道,转眼间就被这笑声盈满了。


 


卫庄个子本来就比同龄人高一点,此刻被娃娃一般的小不点拽着,话也说不通,只能略略弯着腰,压低身子跟着他跑。张良手小,掌心还汗津津的,无论如何也抓不紧,快滑开了,就使劲再拽一把。卫庄本想回握住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


 


谁料得到这回又是几日的露水缘分?抓住的回头再跑了,还不如打从一开始就两手空空。


 


都别那么计较,得过且过吧。


 


 


张老太太刚拢上火,就看见自家大孙子买完早点回来了。后面还拽着一个,比他高出好一块,抿着嘴巴显得百般不乐意。


 


“哟,这不老郑带着那孩子么,”张老爷一见也乐了,抖落着大褂问儿子,“阿良,你把人家领回屋干嘛?”


 


张良回头看看卫庄,又转回身看看他爸爸,瞪着黑漆漆的眼睛,用清亮的童音喊——


 


“给我当媳妇儿。”


 


 


 


 


【陆】


 


卫庄当真跟张良家住下了,不过自然不是做什么‘媳妇儿’。


 


张良的话谁能当真呢,卫庄比他高出一头还多,岁数也长了三四岁,更何况是个小小子。大家只当小张良童言无忌,一笑一闹也就过去了。


 


只是问明了情况,老太太动了恻隐之心,况且念着同老郑几十年的交情,自然也想帮他关照关照。张良又在一边闹着要留下卫庄,老太太左右一寻思,便想把这事应承下来。


       


张良的母亲却显得不太乐意,“前儿致云刚收了徒弟,家里头已然凭白添了十几张嘴。这年头本就家家吃不饱饭,何故多养一个闲人。”


 


卫庄闻言,立马冷下了脸色,一言不发转身欲走。张良赶忙拽住他的衣袖,刚想跟母亲撒娇,却听自己的奶奶清了清嗓子说了话。


 


“张家的家业虽不见得有多大,多一张嘴还是养得起的。”老太太拿火筷子往地上敲了两下,挺直了腰杆子道,“况且阿良转年就到了上学的年纪,也该添个伴读。”


 


“可是……”


 


“秀芝,你多嘴了。”张良的母亲还想反驳,却被当家的开口打断。张致云上下打量了卫庄几眼,抬手要揉他的脑袋,被卫庄躲开了却也不恼怒,“母亲说的有理,便将这小子留下吧。”


 


张致云觉得这不算大事,为此忤逆了长辈犯不上,况且儿子对这小子可以说是异常的亲热。他中年得子,原就对张良宠爱得厉害,儿子的要求都尽量满足……只是这卫庄,眉眼锋利五官阔硬,一看就不像池中之物。


 


即使卫庄表现的,远比他想象中乖顺得多。


 


说是乖顺也不恰当,只是没有表现出样貌上的锋利。在家住了有十几日,家务帮衬得不少,对于自个儿子也颇为照顾,总是顺着张良的脾性。唯独话不太多,情态也总是懒洋洋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


 


明明是跟穷人堆儿里长大的,偏偏生来就带着一身傲骨。这孩子,活脱脱就是一头豹子。


 


张致云自诩看人奇准,规整概括也颇为得当。起初做了这个概括,观察了几日越发觉得形容的妥帖,连他平日里眯着眼睛的懒散模样,都像极了悠闲得舔爪子的野兽。这样看的时日久了,不由得想直接用这个外号称呼卫庄。


 


“我说小豹子,里屋的炉火烧得还旺么?不行就添两块煤进去。”


 


“那个,小豹子啊,你腿脚麻利,给我上会仙居买两碗炒肝回来。”


 


“小豹子,开门去,对门儿的古爷跟外头叫门呢。”


 


起先卫庄不知道是在叫他,听了也当没听见。多亏了颜路提点几句,他这才知道自己被当家的起了这么个绰号。


 


颜路这人比卫庄长两岁,是张老爷的徒弟之一,平常在柜上帮衬,因为深得当家的喜欢,也经常来家里走动。为人又谦和不爱生事端,算是跟他比较合得来的。卫庄本是不爱说话的性子,平时在张家出来进去的,也难得跟颜路打个招呼,寒暄两句。他没爹没娘,原本是在天桥要饭的小叫花子,就是张良眼里那个窝窝头。


 


只是张良也不这么叫他了,而是改口叫他‘师兄’。按理说这个称呼不太合适,张良年纪虽然小,可身份地位比他爸爸这些徒弟们都高,见面直呼其名就可以了。况且他也未跟父亲学手艺,师兄弟之交更是谈不上。


 


许是颜路长得讨人喜欢,才从张良这儿得到些许优待。十一二岁的年纪,白净端方,眼睛漆黑,说话的调子也慢条斯理的,的确是讨小孩子喜欢的模样。


 


张良嘴甜,一口一个‘师兄’叫的顺口,起先颜路觉得别扭,应着应着也慢慢习惯了。只是卫庄挨旁边日日听着,心里颇为窝火。


 


管颜路叫师兄本来没什么,可是一对比就觉得愤懑——这混小子竟然管自己叫‘小庄’。


问他缘由,小兔崽子也只是低着头傻笑,半句利落话也答不上来。


 


罢了罢了,卫庄没法儿跟小孩子置气,也只能自个儿别扭。相处了十几日,他只当张良是个屁都不懂的奶娃子,处处哄着,让着,自己的脾气也磨没了不少。


 


讲比说睡觉这方面,他晚上跟张良睡东屋,等到夜里吹灯之后,俩人盖着被子躺好,张良就开始缠着他讲故事。


 


“小庄,再讲一个吧,我还要听聊斋,小倩那段真不错。”


 


“还聊斋,你当真听得懂?”卫庄失笑,把被子往上盖了盖。其实他也只会这么几个故事,都是过去在戏班子听师傅讲戏时候说的,颠来倒去差不多讲完了,只好跟张良打镲,“睡了睡了,没听打梆子的刚过去么。这都几更天了,早点儿睡觉,明儿带你看变戏法的。”


 


“把口的戏法早就看腻了,听说两广那边最近来了个班子,里头有人会吞宝剑……”


 


“好,好……赶明儿就去看,吞宝剑吞铜球,一样不落……”卫庄在黑暗里点头答应着,翻了个身子背冲着张良,话还没说完就睡着了。


 


张良听他没动静了,磨蹭着身子凑上去,靠在卫庄背上,暖烘烘的自然也睡了过去。


 


 


 


再往后没几天,腊月二十三祭了灶王爷,而后扫房归置屋,除旧迎新。待到年三十晚上,噼里啪啦放挂炮仗,回家吃顿白面饺子,便迎来新的一年。


         


等到正月十五花灯也赏完,天气开始回暖,护城河边的垂柳吐了新芽,这个冬天也算过去了。


 


 


 


 


【柒】


 


若问张良最喜欢的人是谁,刨去家人不论,答案必然是卫庄。


 


紧接着问缘由,却也答不上来。


 


那可不,过了年他才五岁,打记事起统共也才没两年,见过的才有几个人呢。对门前清的举人古爷,胡同紧里头那家和他同岁的小姑娘月儿,旁边原先唱花旦的程师傅……能陪张良玩的人掰着手指头就能算过来。


 


更何况卫庄不仅得闲的时候陪他玩,还老是带他吃零嘴,看玩意儿,连糖葫芦都能在家给他粘。这不,春天来了,卫庄还要陪他去放沙燕。


 


放沙燕还真得瞅准了时机,北平城冬天风紧,刀子似的,刮在脸上生疼,只有立春之后才有所好转。可惜春脖子太短,转眼就到了夏天。等到太阳跟个炉火球子一般挂在天上的时晌,就一丝微风也没有了。


 


张良从出了正月就开始念叨,开春之后卫庄带他上厂甸买了上好的排子,估摸着日子合适了,卫庄便答应了他第二天去放。


 


可惜天不遂人愿,等到早上起来又出了点状况,张良莫名的害了眼。也不知是看了什么不该看的,眼睛通红通红的,一碰就疼。


 


“不碍紧的,许是没睡好,小庄,咱赶紧出发吧。”张良生怕卫庄不带他放风筝,摇着脑袋一直说没事。


 


“没睡好?都红得跟兔子似的了,还是找大夫看看吧。”卫庄说着拉下他的手不让他揉眼睛,“听话,耽误不了你玩。”


 


“不用看大夫,上金鱼池里洗洗就成。”张良的母亲说道,手上的针线活也没停下。针法婉若游龙,正是在给张良做新衣,“毕竟是繁盛好几百年的地界儿,里头的水都沾点仙气。”


 


“迷信。”卫庄小声嘀咕,却还是牵着小张良的手,出门奔了金鱼池。


 


金鱼池就在天桥东边,穿过东晓市就到。它的来历最早可以追溯到金代,原是饲养金鱼之地,数十亩的池塘里皆是各种金鱼,周边亦有长廊短亭,船桥凫楼,其中游人往来,渐渐形成鱼市。可自打民国以来衰败破落,垂柳被伐,园亭颓废,污水流淌,仅有残留有几亩还做着卖鱼的营生。


 


几亩水塘断然算不得大,可在孩子眼里就处处透着好玩。池子清亮见底,各式水草在水底飘摇,加上水里头的金鱼锦色纷繁,三五游弋,让日头一照,水面上也金光闪闪。


 


“嘿,小庄你看,蛤蟆骨朵儿!”张良瞧着新鲜,伸手就往水里抓,小小的身子一低,差点整个人栽进去。卫庄吓得够呛,赶紧从后面拦腰抱住小兔崽子,却看后者掬起一捧水,手心里一只蝌蚪,挣扎着身子游得颇为艰难。


 


“赶紧放回去,待会养鱼的出来揍你。”卫庄板起脸唬他,可张良像是看惯了一般,完全不当一回事。


 


“这有什么的,陶然亭里多得是。”


 


“多得是你还瞧新鲜!”卫庄照着他后脑勺轻轻来了一下——这小崽子倒怎么说怎么有理,都说七岁八岁讨人嫌,他才不过五岁就已经这样了,以后可怎么办啊。


 


全然没意识到自己才是那个应该‘讨人嫌’的年纪。


 


“就这儿吧,我给你撩着头发,你自个儿把脸埋进水里再睁眼听见没?多眨几回眼转转眼珠子,使劲儿憋口气,别那么着急冒头,多泡一会。”卫庄本来不擅交代这种细致活,但对张良实在放心不下,于是啰啰嗦嗦多说了几句,最后索性自己探身在水里扎了一会,探出头才放心下来。


 


张良照他说的蹲下身子,深吸一口气把脸扎进水里,而后慢慢睁开眼睛。水温有点凉,像清晨叶尖的薄雾,瞳仁被液体包裹的感觉很舒坦,清凉的感觉很快就将酸胀取代。


 


他舒舒服服泡了好一会,把头从水中探出来,一猛子觉得有点晕。


 


视野恍惚了一下,像喝醉了一般。


 


张良周岁的时候被他爸爸点过白酒,拿筷子蘸一口塞进嘴里,辣的他“哇”家伙哭了出来。然而总归是太小,连记忆都支离破碎的,更谈不上感受。


 


然而这次他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水面在起伏中漾开波纹,一圈一圈的将日光割得细碎。水面映着岸边的垂柳,水底的金鱼,色彩斑斓的影像在眼前模糊,旋转,重叠,瞬间从四面八方涌进脑袋里,混混沌沌搅成一团。


 


透过水中折射的光影,透过深红深绿的水草和几尾金鱼,只有卫庄那双眼睛,琥珀色的透着光亮,“霍”的一下就能把人摄住。他不错眼珠的使劲儿盯着,久久的,盯到天地苍茫仿佛只剩那么一双眼,盯到他想哭。


 


他醉了。


 


 


 


“想什么呢你?”卫庄看他盯着水面不言语,像是着了什么魔障,又照他后脑撩了一下。“成天这么愣愣磕磕的,也不知你到底明不明白事儿。”


 


说归说,还是蹲下身子把张良拽到面前,用手垫着袖子给他擦脸。卫庄本来就不是什么讲究人,给自己擦脸也不过随便一胡撸,可对着这粉妆玉砌的小脸儿,倒还真下不去手。


 


“眼睛还疼么?”


 


“疼……又不太疼。”张良眨了眨眼睛回过神,冲他抿嘴一笑。


 


“睁开眼我给你吹吹。”卫庄拿手捧着他的脸轻轻吐气,张良的睫毛一颤一颤的,像黑色的小帘子,“诶,张良,你见过骆驼没?”


 


“当然,前两天驼队不刚来过嘛,那么大个儿的双峰驼,瞅得清清楚楚的。”


 


“你那眼睫毛,就跟骆驼似的。”


 


“怎么个意思?”


 


“夸你呢呗。”卫庄随口一应,说罢看张良没接茬,瞪着圆眼睛一脸茫然,忍不住别过脑袋,自个儿哈哈大笑起来。


 


卫庄不过灵机一动的随口之语,却让张良在往后的日子里,每每看见驼队进城卖货,都会趴在窗户边上盯着随行的骆驼,看了好几年。


 


 


 


 


【捌】


 


拉着卫庄满世界疯跑的日子过了半年,张良的爸爸发话了,儿子转眼就六岁了,也该到了读书的年纪。


 


起先是想请个先生回家教的,这些年北平愈发乱了,放在外头多有放心不下。可用老太太的话说,这乱世里头哪哪儿太平呀,不放心管什么用,该来的躲不了,人各有命。


 


一句话拿了大主意,小张良只得背起书包上学堂。


 


学堂是张致云做主选好的,坐落在南池子里,离天桥算不上远,穿过珠市口和前门大街便是。门面看不出大气,从胡同里露出个小门,一进门是一块空地,右手边有个废弃的池塘。兴许原来是精心修葺的花园,也有过荷香飘摇,绿柳成荫,可如今只剩下荒草凄迷,碎石满地了。


 


沿着脚下的青石板路进了内院,院中有座极高极大的屋子称为正堂,正堂前挂着一块匾额,上头写着“循规蹈矩”四个大字。张良年幼不知什么意思,只觉得比划繁多颇为有趣,倒是卫庄瞥了一眼便别过头去,发出‘哼’的一声,似是颇为不屑。


 


等进了正堂又听见卫庄‘哼’了一声,他虽然没正经读过书,对堂前挂着的孔夫子的画像却也是十分不屑的。张良不解,但他想小庄平时就是那个脾性,偏了偏脑袋终究没有多问。


 


正堂里摆着几张书桌,上面放着几册旧书,一沓红模本,想必是他们的教材。


 


学堂不像当时的公立小学,几百名学生分年级,算上他俩也不过十几号人。先生上课的时晌快到了,孩子们都七七八八的在书案前头坐好,他们中年纪有十几岁的,有看着跟卫庄这么大的,唯独没有张良这种小不丁点儿。


 


孩子嘛,天生就好热闹,一看来了两个生脸儿,便跟底下交头接耳,眉来眼去。这不,有个又高又壮的小黑胖子坐不住了,抬起屁股就往张良这边蹭,“我说小不点啊……”


 


“胜七,上课了,归位。”没说完的话被喝断,张良一抬眼,就看门口站着位先生。先生瞅着约莫三四十,白净面皮,无须,戴一副圆片眼镜,头上顶着前清的辫子,手执戒尺显得端正严肃。


 


张良看着先生的大辫子,又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短发,瞅一眼卫庄咧嘴笑了。留辫子什么意思他不知道,只是父亲总爱拿这个分别人。


 


父亲跟他说过,这留着辫子的人呐,要么跟对门的古爷似的,是肚子里有墨水的读书人,可是满心念着大清朝,自个儿在梦里醒不过来,横竖没得救。要么啊,就跟天桥耍把式的艺人似的,见天儿饭都吃不饱,哪有空管辫子不辫子的。


 


张良在心中断定,先生肯定是头一种没错,这让他对这人又生了几分亲近。然而想起每当自己调皮捣蛋时候,古爷总是板着脸冲他吹胡子瞪眼的,张良又有点心里发毛。


 


“先生早。”张良问好,对方只是抿着嘴点了下头,而后将视线落在卫庄身上。卫庄没办法,只得低着头问了声好。


 


先生姓江名懋字彧雪,对于五岁的张良来说,的确算是相当复杂的名字。然而头回课毕归家,父亲问他先生姓名时,张良说先生写过一遍,于是拿手指蘸着茶叶,竟完完整整写下来了。家里人惊讶之余,愈发觉得这孩子他日必成栋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不同于别的教书先生,江先生并没有让二人将《三字经》《千字文》这类书当做启蒙读物,他安排好了别的孩子的日课,转而询问起二人。


 


他背着手走到张良案前,倾身问他,“什么名字?”


 


“张良,温良的良。”


 


“和留侯同名,看来你父亲对你寄予厚望啊。”先生点头,紧接着问,“会写字么?”


 


“练过一些。”张良答。先生又问卫庄,卫庄也说会。张良自己只练过“一去二三里,烟波四五家”这种简单的红模,回答先生的话本来就有些心虚。这半年来又没见过卫庄写字,这下倒是更替他着急。


 


先生果然又问卫庄会写什么,卫庄不答,拿过笔架上的毛笔,提笔蘸墨便写。张良探过头看,四个大字写得稳健厚实,比划繁多,他只辨认出一个【从】来。


 


先生摸着下颏点头,像是极为满意,“纵横捭阖?你这小子读过《鬼谷子》?”


  


卫庄点点头不言语。他原先戏班子里的师哥盖聂喜欢读书,他蹭着看了两本,虽说也没看大懂,连文章都读不通顺,这几个字却是记了下来。


 


只是这人自打他到张良家后就断了联系,一晃过了半年。当初他给的大子儿还放在东屋的枕头底下,一分没花。卫庄想,不知这字和人相比,是哪个记得时间长。


 


正想着,先生迎面递来一本书,“那就从百家读起吧,正赶上乱世的,多读一些总不会错。《鬼谷子》我手头没有,明日给你带来,今儿个就先读《韩非》吧。朗读成诵,有不会的字问我。”


 


他又踱到张良面前,取了最上头一册递给他,“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张良,你就先读《诗经》吧。”


 


 


 


 


 


 


【玖】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一大清早,张良就站在院里诵诗。清晨的北平城还没醒来,被晨雾氤氲着,稍显尖锐的童音让大叶的海棠都一颤一颤的。


       


俩人上学上了有半个月,张良记性好学得快,起初读一篇诗都磕磕绊绊好不费劲,如今读读背背,书上的大多字都已经认识了。认识了就想再认,认全了就得读出来,读出来……就吵得人不踏实。


       


卫庄猛地拉开屋门,‘吱呀’一声,一手拿着掸子,气哼哼的想要打人,“天还没亮就听你躺得不老实,这么会功夫都折腾到外屋来了。赶紧走,回屋睡觉去。”


 


“我在念先生布置的日课。”


 


“念得挺好的了,回屋再睡会,鸡起的都没你早。”


 


“可是大字还有几个没有写完……”


 


“那还不麻溜回屋写?”


 


“拿笔多了,手上磨出了泡。”张良说着伸出手,瘪着嘴巴可怜巴巴地看卫庄。


 


“您可够娇气的啊小少爷。”卫庄嘴上说着,还是牵起张良的手看看,果然,他拿笔抓得太用力,手指头上磨红了好几块。卫庄看着心疼,忍不住帮他吹吹,打心眼里觉得无奈:有些人就是这样,明明自个儿什么事都干不好,还能让满世界都想疼他。


 


天生顺心的命。


 


“小庄……”张良拉长了音调,用软糯糯的声音唤他。卫庄手抵着额头,努力忍住想要狠狠揍他的欲望——这小子真够精的,每回都这么叫,就知道自己拿他这样没辙。


 


“还杵这儿干嘛,走吧。”卫庄眉毛一挑,朝屋里努努嘴,“回屋睡觉去。”


 


“那大字儿……”


 


“废什么话,帮你写就是了。”用鸡毛掸子轻轻在张良屁股上打了一下,卫庄佯装恼怒,绷着脸皮子忍笑,“待会起来给爷买两碗豆腐脑。”


 


“遵命。”张良故意压低了声音回他,拽着卫庄的手,一努劲猛地跳起来,想亲他一口。


 


结果自然没亲着,反被卫庄颇为嫌弃的推远了。俩人一前一后进了屋,掩上门,钻进被窝里倒头接着睡。


 


 


最终还是卫庄帮他写完的那几个字。卫庄年纪本来就大一些,加上在梨园行练过,有点基本功,拿笔比一般孩子稳,跟张良比差得就更多了。他只能换成左手写,努力模仿张良的笔体,七扭八扭的总算糊弄过去。


 


把功课往上一交,卫庄看张良气定神闲得等先生批改,那神情全然看不出心虚。他捅了捅张良,对方冲他一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这捺压得不错,很稳,这个就显得虚浮了。”先生坐在桌案上,执朱笔批改学生们的大字,把每一个他认为不错的比划圈出来,认为不好的,就在旁边写一个范例。判到张良的习字时,他看了半晌,又翻出之前卫庄的拿来比对。


 


“张良,”先生把正在读书的张良唤到跟前儿,问他说,“这字是你写的?”


 


“是啊。”张良立刻应承,­连磕崩儿都不带打。


 


“那这几个呢,这个司,这个笃,还有这个严?”先生边说边圈,转眼就给张良画出了五六个大字,竟全是卫庄帮他写的。


 


“都是……”这回答得就不那么爽利了,张良把手背在身后,紧张兮兮的绞着他的小马褂。


 


“以为描红模就能代写不成,同样是颜楷,各人写得也有各人的特点,”江先生拿过卫庄那张,毛笔点过几处,“你自然是看不出,只是连我一并当成瞎的不成?”


 


他起先说得慢条斯理,到后来有些动怒,声音蓦地拔高,加上板起脸严肃的样子,吓得张良当场就要哭出来。


 


“我给他写的。”卫庄霍然站起来,几步走到先生面前,伸手一揽把张良拉到身后,“我看他写得辛苦就帮他写了,您犯不上跟他置气。”


 


先生听后也不恼怒,只点点头,说一句“伸手”。说罢从袖中掏出戒尺,拽过卫庄的手,照着手心‘啪’的拍了下去。


 


“疼么?”打完一尺子,先生问他。


 


“不疼。”卫庄一咬牙说得豪迈。


 


“不疼记不住,得打到你记住为止。”先生说,又给他来了一下,看卫庄没有求饶的意思,索性一下又一下接着打。


 


‘啪,啪’的声音尤其响亮,在旷大的私塾里带着回音,学生们一个个都猫着腰看着,谁都不敢说话。卫庄看上去像是痛极了,连额角都冒出了汗,却还是吊起一双桃花眼,勾着嘴角应他,“您这板子打得轻了些,跟猫挠痒痒似的。”


 


“嚯,你小子倒是硬气,要说学识也比同龄人只好不差。”江先生说着,摇了摇头话锋一转,“只可惜全用在了偷奸耍滑上。小时了了,大未必佳。”


 


卫庄嗤笑,顺口接一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堂上有几个孩子知道这个典故,却没人敢言语声,只捂着嘴低低得乐。


 


张良在一边却急得直哭,他看先生脸色突然沉下来,小庄又是不服软的性子,况且一切都是因为他自己偷懒……他拿袖子抹一把眼泪,并排站到卫庄身旁,对先生说,“您责罚我吧,是我让他帮着写的。”


 


不料卫庄却是头一个不干,空出的手又把张良往后推了推,“这事儿跟张良没关系,况且他太小,经不得打。”


 


江先生也是这般意思,他对张良说,“他既要受着,就连同你那份一并领了,一人五板子,我再饶他两下。”


 


卫庄还在挨着,一下一下的,他看张良哭得惨兮兮的,回过头想安慰他两句。他本想说他唱戏的时候师傅打得比这狠,这都不算事儿,正赶巧先生一板子下来,话到嘴边却没忍住痛,一张口就“诶哟”叫了一声。


 


张良的小脸蛋上还挂着泪,看卫庄五官都挤在一块儿,惨兮兮的跟那叫痛,还不忘跟他挤眉弄眼,也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


 


 


 


等到很多年后,张良独个在四九城里溜达,不由得老是走到当初的学堂前。学堂早就拆了,如今改建成民居,院子里添盖了几间房,七七八八住了十好几户人家。他背着手徘徊了半晌,终于不好意思贸然进去,又背着手走开了。


 


翠竹从院墙里伸出来,在光影下斑驳一片。他想起当年的种种情态,又想起他俩磕磕绊绊的一辈子,猛地想起先生说过的话,这才渐渐琢磨出味来。


 


小时了了,大未必佳,想必这话是不错的。


 


 


 


 


 


 


 


【拾】


 


读书的日子过得快,张良念完《诗》和《中庸》,刚把《大学》起了个头,已经穿上母亲缝的新棉袄了。等到《大学》也快念完,爆竹声声辞旧迎新,转眼又是一年。


 


卫庄在张家待到第二个年头,多多少少也算融入了这个家庭,虽说跟张良亲厚,却始终没有逾了矩。他心里头清楚,在张良家呆着不比戏班子,更不比头年跟在老郑身边,都是穷人,没有地位上的悬殊。


 


这样说也不是把自个儿当下人,当学徒。跟颜路那些徒弟相比,同样是在家里头走动,自己就比他们的地位高一些。可卫庄时时提醒自己,不能妄自尊大,把眼睛顶上天,终归不会落的好收场。


 


然而,家里的小少爷从来不懂什么礼法,整日整日缠着卫庄,闹得卫庄有时候也摇摆不定。这不,张良过来牵着他的手,冲他蠢兮兮地傻笑,卫庄就又没辙了。


 


“小庄,今儿个正好初九,父亲刚跟我说去白云观赶庙会,让我过来叫上你。”


 


“哎,成,咱俩回屋收拾收拾。”卫庄一口应下,乍一看冷冷淡淡得没什么反应,心里却是乐开了花。总归是个不过十岁的孩子,之前也只去过厂甸凑凑热闹,像白云观这种出了城外,还要赶车走好远的庙会,卫庄是一回也没去过。


 


简略的收拾了一番,带足了干粮和水,一家人就关了铺子出发了。张致云在前头租了个小毛驴骑着,女眷和孩子坐在后头的敞车里,一行人出宣武门,同众多徒步、赶车、骑驴的老百姓簇拥着,沿着护城河西行,一路向西便门走去。


 


打从坐上车,张良就开始不老实。不是从敞车里探出脑瓜子,就是原地站直了身子可劲儿蹦跳,再不干脆就是往卫庄身上扑,粘着他不愿意起来。


              


老太太也不言语声,只在边上看着乐,乐得卫庄怪不好意思的。他搡了搡张良,朝远处一努嘴,“别闹了,你看那是什么。”


 


顺着卫庄的示意,张良看到旷野一片,只有土坡上坐落着一座寺庙,打老远就可以看到一对高大的旗杆,挂着黄龙旗,上书:“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的圣号。


 


“咱这是到了?”张良果然放开他,扒着车踮着脚探头往外看。


 


“别问我,我又没来过。”卫庄应他,“倒是你,之前没上白云观来过?”


 


“正巧,我也是头回。”


 


张良说他是头回来,往里走的时候却比谁都轻车熟路,进山门之前让父亲抱着他摸了石猴,等过了窝风桥又立马转回身去打金钱眼,问他怎么知道,小东西还回答得理所应当,“往人多的地方走呗,瞧着别人都干什么,还不会学不会看呐。”圆乎乎的小脸上透着鬼精。


 


打金钱眼本来就是小孩的玩意,张父用现钱替二人换了铜板,让他们打桥洞下悬挂的大枚铜钱,以祈求一年诸事顺遂,平安吉利。


 


卫庄准头好,一连出手几个,都听见击中铜铃的“当当”声,张良年纪小腕力也小,抡着胳膊使劲儿往前掷,费了老大的劲才击中一个,就迫不及待地邀功。二人‘乒乒乓乓’砸完了手里的铜板,这才跟着人流接着走下去。


 


庙的西部搭了几间茶棚,用新帷新布,红红绿绿的很是体面讲究。新席起脊,四面镶有红蝙蝠图案的玻璃窗,内设金漆八仙桌数张,铺着洁白的桌布,上面摆了干鲜果品,板凳上罩有绣花套。棚内设火池,可以取暖。还有些串棚唱竹板书,莲花落的,且走且唱,向茶客们要钱。


 


东边则是摆摊的地界,常见的有炒肝包子灌肠这类北京小吃,难见的像大串的糖葫芦,红纸片鱼,金银纸糊的元宝这类仅在庙会上得见的玩意儿,其余便是些日常用品之类。从庙门开始排成一列,每家摊前都挤满了人,倒也热闹非凡。


 


张老太太爱听戏,正赶上湖广会馆的班子坐镇,正唱一段《雁门关》,于是连同张良母亲,婆媳二人便坐下来听戏,由张良父亲带着两个小崽子逛庙会。


 


张良人小肚子也小,嘴上却总也不时闲[1],这头刚把油炸臭豆腐塞进嘴里,那头就又扑到卖豌豆黄的小铺前眼巴巴的望着。


 


买的东西也是不少,除了平日里家用的百货,还有不少玩意儿,全让卫庄跟在他身后替他拿着。插着小红旗的糖葫芦必不可少,糖人面人一样一个,还有乱七八糟的诸如空竹,绒花,摞了好大一堆。


 


风车是张良最为偏爱的,花花绿绿地染上色,中间系着小鼓,风一吹就噼里啪啦直响,清脆好听。他千叮咛万嘱咐卫庄要拿好,卫庄应了一声,也没太在意。


 


正跟着,张良挤进了一个小摊,上面琳琅满目的铺展着全是妇女用品,像什么梳子,篦子,头油,手油,各式各样的摆满了一摊,不少女孩家围在一起挑选。


 


“你说给月儿带回去点什么不?”张良回头,笑嘻嘻的问卫庄,一边拿起一盒擦手油,“我看这就挺不错。”


 


月儿是里院老高家的孩子,比张良小仨月,平日里总跟在张良后头,“良哥哥、良哥哥”地叫,张良在卫庄来之前,就数跟月儿玩得最好。月儿家可算正经的穷人,一到寒冬腊月家里头连锅都揭不开,平日张致云也或多或少地接济他们。张良虽小,却也耳濡目染,多少懂些这方面的道理,这不,他前两日看月儿的手都冻得快开裂了,就想买盒手油送给她。


 


卫庄知道他心眼好,却还是忍不住打趣,“怎么,看上人家小姑娘了,一盒手油就想把人家聘回家?”说着趁张良不备抢下东西,胳膊一抬举到张良够不着的地方。


 


“小庄,快给我!”张良一手攀着他胳膊,跳起身子伸手去够,卫庄也起了玩闹之心,左摇右晃就是不让他得逞。两个小孩在人群中玩闹,卫庄手里一个没拿稳,竹子做的风车杆就从手里脱出去,掉到了地上。


 


赶庙会的人多,风车掉在地上三脚两脚就被踩坏了,加上刚化的雪水混着泥,染好的风车很快就肮脏不堪,看不出本色了。


 


张良首先察觉到不对劲,卫庄还在低笑着逗弄他,看见小孩儿突然低着头不说话,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才发现原本在自己手里的风车,不知怎么回事掉到了地上。


 


卫庄轻咳了一声,也觉得过意不去。毕竟是人家顶喜欢的玩意儿,一没留神让自己给弄坏了,看他那样儿低着头像是要哭,不知重新给他买一个能不能哄好。他在心里默念了几遍赔礼道歉的说辞,刚想开口,却被张良使劲儿一推,猛地退后了好几步。张良抬起头瞪着他,眼睛通红的像只兔子,牟足了劲冲他喊——


 


“你赔我的风车!”


 


卫庄冷不丁被推了一下,手头的东西稀里哗啦全掉了下来,加上张良刚才力道还不小,还劈头盖脸被吼了一句,一时间火气也往上窜,想都不想直接回了句“滚你妈的!”


 


张良闻言哭的更厉害了,冲上来对着卫庄就是拳打脚踢,嘴上也不闲着,“你赔……你赔我风车……你买了我也……我也不稀罕要……”


 


卫庄脾气本来就不太好,一年多来都是因为寄人篱下,加上张良总粘着他不惹他生气,他才不怎么发火。这下看见张良这么胡搅蛮缠,拿出过去在孩子堆里混的气势,抡圆了胳膊就想揍他。


 


巴掌还没歇到张良脸上,卫庄就收住了手。他猛地想起张致云还跟在后头,凑着看文玩字画的拍卖被耽搁了几步,过会就得跟上来。刚才还嘱咐他让他盯好了自己儿子,张良喜欢什么就给他买,如今他俩跟这儿打架……让当家的看见了像什么样子,也太没有尊卑了。


 


张良含着泪看卫庄撸胳膊挽袖子,下意识地抬起手要挡,等了半天也没有动静,好一会儿才听卫庄说,“少爷,对不起您,把您的玩意儿弄坏了,您看怎么着,打我骂我随您高兴。”


 


卫庄的压低了声音带了点不易察觉的抖,张良这才知道他是真生气了。卫庄生气时候,说话就带着腔调,字里藏针的,敬语用得也特别勤。这一连好几个‘您’,听得张良是心惊胆战,一时间也不闹了,只拽着卫庄的衣角跟他小声说话。


 


“你生气就打我吧,不用跟自个儿过不去,更不用扯什么少爷不少爷的,”小张良闭着眼睛一脸决绝,“不过打归打,别指望我不会还手,本来就是你弄坏我风车在先……是爷们就干啊!”


 


张良学着胡同里十来岁小孩儿的口气,稚嫩的童音显得不伦不类,听得旁边看热闹的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卫庄却没笑,依然懒洋洋的看着他,目光里带着点倦怠。他看了张良有一会儿,撂下一句“我给你买风车去”,就逆着人流转身走了。


 


张良站了半晌,才看见卫庄又随着人群挤回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新买的风车,比原来那个还要大,哨音在风里连绵不绝。他以为这是对方求和的讯号,哪知卫庄还是板着一张脸,冷冷地往下掉冰碴,他弯下腰与张良平视,将新买的风车放在张良手边,探了一下紧接着收了回来,“说,你错了。”


 


“我错了。”张良倒是从善如流,连风车也没顾得上接,揽着他的脖子,在卫庄被风吹凉的脸上使劲儿亲了一口,把头埋在他的脖颈,又说了一句,“别生气,我错了。”


 


卫庄一愣,像是没想到这小兔崽子在闹过脾气之后还能这么乖顺,一边咬着牙叹自己这么没骨气,一边放下刚买回的风车,伸出手把张良整个人都抱进怀里。


 


张致云拿着刚淘来的玉把件,正美颠美颠的,打老远就看见俩人在石榴树下抱着,旁边的玩意儿散乱了一地。他虽不明所以,却还是不由得乐了。


 


 


 


 


【拾壹】


 


学堂从腊月二十二开始停课,转过年来过了上元灯会,正月十六才开始新一期的教学。可一直拖到正月十八,卫庄携着百般不愿的张良刚走过前门大街,大老远就看到学堂门口挤满了人。


 


除了围观的街里街坊老百姓,还有几个官面上的巡警,举着两把洋枪像是在驱散人群。卫庄想凑上去看看热闹,却被张良一把拽住。


 


“准是有什么大变动,你看巡警连东洋刀都不配,转而拿枪了,不如咱们先回家,不去凑那份热闹。”


        


他说起话的口气像个小大人,卫庄转念一想,的确是自己莽撞了。他们手里头可是真刀真枪真家伙,况且他们敢崩人啊!


 


于是二人猫着腰,打哪来又跟哪儿回去了。正赶在铺子里生意还没开张,二人迎面截住当家的,向他阐释了情况。


 


张致云听了起先不在意,派了个小伙计打探情况,听完之后表情立马就变得讳莫如深。


 


后来辗转几番,最终卫庄从颜路那偷摸打听,才知道了个惊天的事实——


 


江先生叫人给逮起来了。连同学堂里几位先生,一个不落,全坐的是叛国的罪名。


 


这不,赶明儿就要上菜市口问斩。


 


“这好好的日子不过,非闹什么革命?”张良的母亲叹口气,坐在太师椅上纳她的鞋底,瞧着床前立着的俩小家伙,“这刚上了半年,回头还得给你们找私塾。”


 


“要不就上公立学校,虽说学得杂七杂八也不见得有用,起码安全还是有保证的。别回待会儿又像这次,”老太太承下话,一边用略带责备的眼神看一眼自己的儿子。


 


“我也没曾想,没曾想啊……”老爷子把烟叶大把大把塞进烟袋锅子里,漏在桌上也不去管它。他的心里只惶恐一件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儿子送进了革命党手里念书。


 


老天爷行行好,可千万别给张良灌输了什么激进思想。他们可都是小民,是安分守己的老百姓。外头天翻地覆由他闹,只要这四九城里头,天桥这地界不乱,让张家踏踏实实过日子,就是顶好顶好的事。


 


你说这着急忙慌的,怎么就捅了这么个篓子呢?


 


在张致云的意识里,辫子就是大清国最后一点人气儿,但凡留着辫子的,横都该是固执本分的弱民,思想可能陈腐了点,但横竖教不出岔子来。可是谁曾想,留辫子的也闹起革命,这世道恐怕是没法处下去了。


 


张良初听到这个消息是不信的。这里并不是说不信老师是革命党,而是不信老师明儿就要被斩首了。


 


菜市口他没去过,从卫庄嘴里说出来的就透着邪乎。他说菜市口打前清开始就是砍人脑袋的地界,不知聚集了多少冤魂,好家伙,手起刀落,脑袋咕噜咕噜从地上滚,溅起来的血能泼得前排的人满身都是。


 


之前张良听他讲都是当做趣谈,增长见识还权当一乐。只是这回跪着等砍的人里头有他的师傅,就不能没心没肺地听着了。


 


张良这时候已经六七岁,对生死也不像当初老郑那会全然没有概念。他知道这世道乱,死死生生都算平常,只是江先生头年还跟他们授书呢,怎么能就这么没了?


 


他虽然人严厉了点,不苟言笑了点,终归当了他大半年的老师。所谓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江先生所授诗书辞赋,言行范式,伦理纲常那都是终身受用。


 


革命是什么?革命就是把人全都吞了吃了?张良不懂,只觉得对这个词的记忆尤其深刻。


 


正独个儿抹着眼泪,卫庄在身后拍他,瞅着大人们都各忙各的事儿,从棉袄里掏出一个小布包,低声对张良说,“别哭,我取回了点先生的物件。”


 


“你……”张良张大眼看他,随即用手捂住嘴,不敢大声言语让人听见,“你从哪取回的?”


 


“年前最后一回上课,先生不是给咱猜了个字谜么,谜底是个【槐】字,我当时就想到了,只是看没人回答也就懒得应。昨儿听颜路说完以后,我就琢磨着不对劲,于是等晚上趁黑了,偷偷回去了一趟,从荷塘边那棵大槐树上找到的。”


 


卫庄隐约懂得,怕是先生那时就知道自个儿可能要出事,可惜他神色无异,只有事后想起前头,才能联系起来。


 


他拿回来的是个粗布包裹,打开来看,里头是一册蓝皮的书籍,没有书名,内里的字也都是手抄版,想来是江先生自己的著述。


       


“等等。”卫庄刚要翻看,被张良按住了手,拽着他一路从院里走进南屋。张家人少房子多,南屋没住人,平日里就作杂物堆放之用,推开屋门烟尘飞扬。


 


搁平日里俩人是决计不会进来的,只是这时情况非常,也就容不得二人挑三拣四。


 


卫庄翻开书册,一条一条全是四言句,开头几句就写道,“为人之道,在率其性。子臣弟友,循理之正;谨乎庸言,勉乎庸行;以学为人,以期作圣。”


 


他们就着南屋里昏黄的灯光,逐行逐句把江先生的著作读完。其实也不过是教人为人处世的准则,只是联想到谆谆教导的老师此时正在牢狱之中,明日就要身首异处,两人忍不住悲从中来。


 


“读懂了么?”卫庄问他,张良抬起头没有说话,盯着卫庄的眼睛,眼泪‘唰’地就流了下来。


 


他读不太懂,有些字甚至连认都不认识,但是他就是想哭,墨香间氤氲的陈旧之气刺激得他鼻头发酸,想着先生的音容笑貌,就更让他忍不住眼泪。


 


张良指着抄本上的墨字,一字一字地念着,连声音都沾染着哭腔,“因亲及亲,九族克敦;因爱推爱,万物同仁。能尽其性,斯为圣人。经籍所载,师儒所述,为人之道,非有他术;究理致之,反躬践实,黾勉于学,守道勿失。”


 


“黾勉于学,守道勿失。记住这两句。”卫庄用大拇指帮他抹干净眼泪,亲了亲他红肿的眼睛,从张良手里拿过那卷书对他说,“待会儿就把它烧了。”


 


“好。”张良只应了一声,眼泪又止不住了。他猛地扑到卫庄怀里,扯着他的衣襟痛哭,一边哭却一边庆幸——


 


多好啊,他还有卫庄呢。


 


还没等他抹干净眼泪,就听见母亲在外头死命地拍门,卫庄应了声在,她就猛地推开了门,几乎称得上是跌跌撞撞摔了进来。


 


母亲一贯是持重的,张良从没见过她如此情态。他还没出口问怎么了,母亲说出的话便又是一个晴天霹雳,砸在两个孩子头顶。


 


“不得了了,你们快出去看看,小月儿,小月儿她让龙须沟的水卷走了!”


 


 


 


 


 


 


注:


文中江先生的手稿是节选了胡适父亲所作的《学为人诗》,全诗皆由四言所成,盖伦理纲常,读诗明义。在此引用几句,特作标注。


 


 


 


【拾贰】


 


张良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一下,连脸上的眼泪都顾不上抹,蹬上双布鞋就奔外屋跑,卫庄替二人一人拿了件长褂,一咬牙也随着他跑了出去。


 


外头正下着大雨,俩人在屋里呆了一下午也不知道。张良一出门就被浇了一身,他却也顾不得了,闭着眼没命的往前跑。母亲说的话像是尖刀,一下就捅到他心窝子里。


 


月儿被水卷走了?就是家门口那条龙须沟?老天保佑,可千万别出什么事儿。


 


龙须沟的水不深,按理说应当不会没过小孩儿头顶,可今儿正巧下雨,水一往上涨,可就说不好了。加上母亲刚才的语气那么急,带得他心里也惶惶起来。


 


他们顺着龙须沟的水流,出了天桥一路往东,跑了得有小一里地,看见天坛墙根底下围着一群人,全都悄没站着不言语声,隐约有哭声从人群里传来。


 


张良顿下步子,心里一沉。


 


卫庄带着他扒开人群往里挤,看到高老爷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小月儿躺在他怀里,紧闭着眼睛一动不动。雨滴落在她黑长的睫毛上,落在她辫子梢的花蝴蝶上,落在她破旧却洗的干干净净的衣裳上。


 


雨滴落在高老爷子脸上,和着眼泪流下来。月儿脸上没有泪,但她鼻子里、嘴里全是污泥,把她那白净清秀的小脸都染花了。


 


张良脚步一个踉跄,后退一步跌在卫庄身上。刚才过来的时候,好容易在心口积攒点热乎气,看到眼前的场景已经被整团扑灭了。如同风雪里零星的火苗,被暴雨一浇,就什么也剩不下了。


 


他听到旁边的人小声感叹。


 


“这闺女命不好,要是平常还好,正赶上暴雨时候出门,脚底下没站住跌进水里,怕是站都没站起来就直接呛住了。”


 


“兴许是摔着的时候磕着了石头,直接就背过气去。冲了这么远才让人找回来,可真是……没法说啊。”


 


“老高家的小姑娘是我眼瞅着长起来的,文文静静的性子也好,无端地怎么就没了呢?”


 


“哎,何人何命,这么早走了兴许也不是坏事。您说说现在,饭也吃不饱,衣也穿不暖,还得天天小心着打仗,留在这世上也是受苦。”


 


“您说的也在理,只是这小小年纪的,终归是可惜了。”


 


张良就那么立在原地,旁人的话在耳边嗡嗡作响。突然,他看见有什么在月儿的衣襟里露出个边,那花纹怎么瞧怎么眼熟。


 


他跌跌撞撞地扑上前去,伸手去够月儿怀里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个圆铁盒。张良这才反应过来那是个什么东西,眼泪猛地又流了出来,手上没拿稳,小铁盒‘啪’地掉进水坑里,溅起的水花和雨混在一起无从分辨。


 


他又捡起那个小圆铁盒,拽着袖子拼命擦,却怎么也擦不干。那是张良送她的那盒手油,从庙会上捎来的,就那么完完整整地揣在怀里,连上面那层锡纸都没舍得揭开。只是到了如今,她却再也享受不着了。


 


他的小月儿啊,前两天还在一块玩呢。张良送给她搽手油的时候,把她美得跟什么似的,也不舍得打开,就每天宝贝似的揣着,碰上谁都要拿出来给人家看看。昨儿早上,月儿也不从哪儿翻出来一个青瓷缸子,蹲在大水缸前洗了半天,说是等入了夏,就养两尾小金鱼儿。


 


两尾小金鱼算什么,张良当时就在心里合计,好歹他也算个哥哥,回头管他爸要点新鲜玩意儿,送给月儿让她开心开心。


 


可惜一扭脸的功夫,人就没了。


 


老爷子看小张良捧着盒子哭得伤心,愈发地悲从中来,腾出一只手搂过张良,断断续续地跟他说话。


 


“我多希望死的是我啊,一命换一命,好把月儿给换回来。”老人说着,声音苍白绝望,“该活的活不下去,该死的又死不了。你说这世道,该找谁说理去呢?”


 


张良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只能拉着他的手说,“您别哭。”


 


“不哭,我不哭,我得乐呵着。这刚哪到哪啊,往后指不定遇到什么事儿呢,我啊,得留着我的泪!”老爷子裂开嘴竟是笑了,用手掌整个儿盖住脸,手背的沟壑中沉积着岁月的痕迹,“我连孙女儿都没了,这日子还有什么奔头啊!”


 


 


 


 


可人还得活着啊,日子没奔头也得咬着牙过,横竖得挺直了腰杆。


 


距离江先生出事跟月儿下葬也有小一个月了,张致云不敢贸然给他们找私塾,两人也就这么闲呆着,在院里,在胡同里,无所事事地度过这个春天。


 


说是春天,他们却一点儿没有感受到春天该有的生气盎然。胡同里头的高家门口撒着纸钱,白花花的一片让人看了就不忍,街面上也是人心惶惶的,像是要出什么大事。


 


可是大事小情也与他们无关,他们还是孩子。不管外头如何风起云涌地覆天翻,他们把门一关,仍旧活得天真烂漫。


 


比如现在,卫庄就坐在外屋的门槛上,听张良唱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张良不知为什么唱起了这首,还是江先生当时偶然教他们的,张良记性好,打小听戏乐感也颇为不错,只听了两遍就记下来了。


 


卫庄听了也不知想到了些什么,本来就不苟言笑的脸上更加沉郁了,全然不像一个刚刚十岁的孩子。他和着张良的童音轻声哼唱,给清亮的曲调中增添了一丝沉稳。


 


张良听了也新奇,愣了一下唱得更卖力了。卫庄虽然天生嗓子好,却不爱唱歌,就是过去学戏的时候,也是迫于生计,不得已而为之。现在他应着自己的调子,稳重醇厚,让简单的几句歌词都变得有韵味起来。


 


他形容不出卫庄的嗓音多么好听,就像他在更小的时候,同样形容不出他的眼睛多么漂亮。他只是一直唱,好让卫庄一直和。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壶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问君能有几时还,来时莫徘徊。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


 


 


两个人的声音一唱一和,声音在院子里传出回响,草木青绿尚且稀落,夕阳在石板上拉长了光影。


 


卫庄坐在门槛上,心里头比起难过,更多的则是无奈。人总该是要死的,况且在这乱世里头,晚死不见得比早死强。人生难得是欢聚,唯有别离多,这点在他八岁那年就知道了,或者再往前推,打从他还没记事起,就一直在别离,不论生离还是死别。


 


其实认真算起来,在戏班子学艺,跟师哥他们一起呆了两年,然后自个儿逃出来,在张良他们家又安稳的呆了一年半,不知道这次能维持到多久。


 


卫庄想起他刚到张良家那会儿,夜里总是惊醒,有时候是噩梦,有时候单纯就是猛地一个激灵。醒来的时候喉咙总是又干又痒,月光透过窗户纸洒进来,身边张良睡的正香,干净的小脸儿上一派天真。


 


这小王八羔子只有睡觉的时候最老实,平日里看他乖巧柔和的,指不定心里憋着什么鬼主意呢。不像睡着的时候,什么表情都显现在脸上。


 


他又一想,人生难得几回醉呢,在这乱世里头,谁能拍着胸脯说明天怎样。指不定哪天一睁眼就各自奔命了,说难听点,保不齐还阴阳相隔呢。


 


就像月儿那盒搽手油,拿着的时候欢喜,当时打开,用也就用了。不用,可能就是一辈子的遗憾。


 


之前老听长辈说,说是小孩子容易快乐,捡到点破烂都能当成宝似的揣在怀里,高兴半天。可那都是老话说的了,如今世道不同,现在的小孩儿倘若还能这样,兴许日子就会好过许多。


 


 


正想着的时候听见有人叫他,卫庄一抬头,就看见张良从北屋顺来两个刚买的扁桃,正跨过门槛举着桃子向他奔过来。


 


他从后面抱住卫庄,把整个身子都贴在他背上,脸从他肩膀上探过去亲了他一口。卫庄只穿了件单衣,这样呆着竟然觉得暖。


 


“你琢磨什么事儿呢?”张良问他,“耷拉着一张脸还挺唬人。”


 


“小兔崽子懂什么,别瞎问。”卫庄努力抿抿嘴,拉扯出一个微笑。


 


哪知张一听不乐意了,戳着他的腮帮子戳了好几下,又重新趴回去,把脸埋在他的后背上,“我怎么不知道……小庄,我在这儿呢。”


 


“知道。”卫庄从后面拽过他,让张良坐在自己腿上,把他整个儿人抱在怀里。


 


“我就在这儿,就在家里,哪儿都不去。”张良看着他说得掷地有声。


 


“我知道。”卫庄应他,看张良不错眼珠地盯着他,小嘴儿抿得紧紧的,只好又回他一句,“我也是。”


 


 


春天的草木到了夏日茂盛葳蕤,野兔从草里窜出来去偷食秋天的果实,未落的叶子等到深冬便为鸟儿阻挡风雪,家雀飞过落雪的房檐又连上了初春。张良还是喜欢坐在院儿里唱《送别》,从连海棠叶儿都要发颤的童声,唱到温和端方的少年音,骊歌一曲唱过一年四季,唱着胡同里飞速流走的时光。


 


蜻蜓飞过夹竹桃,神仙不见啦。这日子一晃,两个人也都长大了。


 


 


 



轮廓逐渐清晰